王仲奋新作《东方住宅明珠——浙江东阳民居》出版,确立东阳民居的建筑学地位

撰文本报记者吴旭华 摄影本报记者陈林旭
粉墙黛瓦马头墙,镂空牛腿浮雕廊。阴刻雀替龙须梁,风景人物雕满堂。
现年93岁的国家文物局专家组专家杜仙洲先生,当年在考察东阳民居后,怀着“发现新大陆”般的心情写下了此诗,并赞誉东阳民居为“东方住宅明珠”。2008年1月,杜仙洲先生的小友、现年76岁的东阳籍古建园林专家王仲奋以此为题,捧出了新著《东方住宅明珠——浙江东阳民居》。包括两院院士、清华大学教授吴良镛,国家建设部高级顾问郑孝燮,国家文物局专家组组长罗哲文在内的诸位古建筑研究“大腕”,皆力挺此书,并倾力支持书中的观点:心灵手巧的东阳建筑工匠也即“东阳帮”,在长期的走南闯北中,缔造了独特的东阳民居建筑体系,构成了中华建筑文化中瑰丽的奇葩。
2月17日,当王仲奋向记者翻开这本新著时,不胜欣慰:“改革开放以来,学术界都认为东阳民居属于徽派建筑。其实,东阳民居是徽派建筑的母本。这本书中收录的实例,就是对此观点的强有力的支撑。”
还原东阳民居的建筑学地位和艺术价值,告诉世人一个真实的“东阳帮”。王仲奋用十多年的时间,终于建构了东阳民居和“东阳帮”独立的主体性。
发现中国乡村民居的“大美”
“我在1949年以前,一直没有发现东阳民居的独特之地,它们对我来说,纯粹就是一处生活的环境,置身其间而不觉其美。”
1949年,王仲奋参军入伍,开始离乡一路北行,在过了嘉兴后他发现:一桥之隔分属江浙,两地民居风格迥异。这引起了他极大的兴趣,因为他在比较中突然发现家乡的那些房子是那般美丽,那些富丽堂皇的木雕装饰、恢宏壮观的布局建制,让北方的泥房子、草房子相形见绌。后来,他又折向南行,在湘、滇、皖、赣、粤等地,看到当地的民居都不如家乡的厅堂祠堂漂亮;而安徽、江西一带的徽州古村落无不带有东阳民居的印记。就这样,“走遍大江南北,我发现家乡的传统民居是最漂亮的,它是中国乡村民居的‘大美’。”对王仲奋来说,这样的发现绝不是出于“月是故乡明”的恋乡情结,而是反复比较后的直观结论。这位当年的军人、木匠,受此影响在退伍后选择了从事古建园林,为有朝一日论证自己的这一早期观点而默默地积蓄着理论力量。
如今,作为专家的王仲奋已能站在学理的高度,大声阐述自己的这一观点:“以清水木雕装饰为特色,二坡顶二层楼房为主的浙江东阳民居,以粉墙黛瓦马头墙为外形,以木构件为骨架,集三雕(木、石、砖雕)、塑(堆塑、灰塑)、画(墨画)和园林艺术为一体。无论从建筑外观的气魄神韵、室内空间的宽敞高大、结构用材的灵活合理、装修装饰的艺术技巧、雕刻工艺的娴熟精湛、文化内涵的博大精深看,还是从伦理教育的丰富多样性及城镇乡村的一致性看,浙江东阳民居都是最突出的。”他还深情地将东阳民居称为中国的“最佳民居”。“东阳民居不仅是东阳本土的住宅形式,而且是一个建筑体系,覆盖着北接太湖,南达丽水,东至新昌、嵊州,西至婺源、徽州的广大地区,总面积达十多平方公里,约占全国总面积的九十分之一,比浙江全省的陆地面积还大。”
为东阳民居“正本清源”
就在王仲奋离休后醉心于研究东阳民居时,他发现业界中“徽派建筑”的支持者甚众。这些学者认为“东阳民居与徽派建筑很相似”,甚至认为东阳民居是“徽派建筑”的分支。王仲奋对此说不敢认同。
从1988年起,王仲奋开始了田野调查,走遍了浙江全省和相邻的江西、安徽等地,发现所谓的“徽派建筑”,是徽商请东阳工匠按照东阳民居的建筑模式建造而成。“徽商是往家乡带回外面的建筑艺术,而不是带出。徽商并不会造房子,而建筑流派主要取决于建筑工匠,并不取决于所住的人。最有力的证据是,徽商和徽州古民居是明代开始兴起的,而东阳民居建筑模式在唐代就已经成熟,早于徽商进入之前。”
综上所述,王仲奋提出:东阳民居是浙江民居之代表,播及皖、赣、苏等省份。2003年《中华时报》以两个整版的篇幅刊发了王仲奋的发现《皖南古村落建筑“身世”探源》,指出所谓的“徽派建筑”源出东阳民居。皖南(徽州)古建筑既非徽州本土文化,也非北方中原文化,而是东阳的建筑文化。“徽派建筑”的说法是不成立的。之后《华中建筑》、《建筑时报》、《经济参考》、《古建园林技术》等都发表了他的新论。
王仲奋大胆地亮出这一观点,本期待着“抛砖引玉”,没想到引来了许多“板砖”,网上一片反对声浪,对此王仲奋耐心地解释说明。与此同时,他的新论引来了吴良镛、郑孝燮、罗哲文等专家学者的关注,吸引了他们到东阳实地考察。精美绝伦的东阳民居让这些建筑界泰斗竞折腰,盛赞为“这是一幅幅古诗画的真实原型”、“天然的雕刻艺术博物院”、“无愧为东方住宅之明珠”。罗哲文尤其不吝赞辞:“东阳木工、木雕,以其精湛的技艺享誉海内外,尤以集木结构技术与木雕工艺于一身的东阳民居更为珍贵。”
与此同时,网上的风浪也平息了,曾经对王仲奋的观点大加指责的网友“徽州土族”心悦诚服地认为:“我通过一段时间的学习和思考,(觉得)王仲奋老先生的话可能是对的。”学术界基本认同了王仲奋对东阳民居的结论:东阳传统民居是土生土长的东阳本土文化。是东阳土著乡民与中原士族移民共同融合的智慧结晶,是河姆渡文化与儒家文化的完美结合。
发掘“东阳帮”被湮没的辉煌
在为东阳民居“正本清源”的过程中,王仲奋还关注到了一个被忽略的工匠群体:东阳帮。
“很多年以前我就发现,安徽的屯溪曾经是外来工匠的聚集地,来自东阳的工匠们集结在此地,然后随请他们建造豪宅的徽商进入徽州各地。他们是东阳民居建筑模式的传播者,但现在他们已快被遗忘,现今60岁以下的人几乎都不知道过去有这么一群人。”
谁也没想到,在外地被称为“东阳佬”的东阳建筑工匠们,早在南宋建造皇城时就是一支重要的技术力量,被称为“东阳帮”,与苏南的“香山帮”、浙东的“宁波帮”鼎立。明清时期“东阳帮”主要在浙江中部、西部、北部及邻省古徽州地区的城镇、乡村建房、造桥、修路,历时600多年,正是他们创造了辉煌的东阳民居建筑体系。
为了调查“东阳帮”的历史,王仲奋多次南下,寻访了近百位七八十岁的老者,他们不仅一致认为徽州等地的老房子都是“东阳帮(佬)”师傅所建,而且列举了“东阳帮”的美德:规矩严格作风好,心灵手巧技艺高;朴实认真诚为本,酬劳高低勿计较。“在过去民居建筑没有专门的设计单位和设计师,工匠头就是设计师。‘东阳帮’是由东阳亦工亦农的乡民们组成的一个以建筑业为主的行帮,他们充分发挥在建筑、木雕与百工等方面的专长,通力合作,积极创新,缔造了东阳民居建筑体系,是一个值得后人敬仰的群体,我们应该对他们的丰功伟绩坚信不移,充满自豪。”
白首著书不言艰
为给东阳民居和“东阳帮”正名,从1984年起,王仲奋就希望有人能写一本关于东阳民居的专著。1996年,面对着“徽派建筑”一说,加上西风东渐,东阳传统民居濒临消失的危机;而江南最著名的建筑行帮“东阳帮”的功绩声誉也在默默无闻中行将被“徽派建筑”所吞没,王仲奋决定自己动手著书。从2001年起,他开始了更细致深入的调查,边调查边积累素材,为此他走访了一百多处民居,其间多次被人误认为是文物贩子,是为了偷盗牛腿等建筑构件而来“踩点”的。2004年起,王仲奋又辞去了一些企业的顾问之职,仅此一项损失就达十多万元,加上十多年间走访调查花费十余万元,难怪他此举会被那么多人不理解。2005年至2006年,年逾耳顺的王仲奋克服了书写痉挛的困难,在家人的帮助下,终于完成了书稿。他踏实严谨的治学风格,在此书中得到了充分体现:书中不仅有大量的文字和照片,还有他亲手绘就的数百幅图片,包括立面图、平面图和木作图案等,纤毫毕现,规范工整。书中他还收录了大量“东阳帮”的行规、行话、逸事以及工匠名录,还有东阳民居建筑专有术语,生动可读,以致天津大学出版社看到书稿后就拍板决定:以最快的速度最好的纸张印刷出版。这给了王仲奋莫大的欣慰。
为了此书出版,王仲奋与吴良镛等几位建筑学泰斗探讨后决定:书名以“东方住宅明珠”统领,以显示东阳民居在中国民居中的身份地位和档次及价值;在东阳民居前加“浙江”,以更精准地定位东阳地理位置。
新年元月,此书正式面市,获得如潮好评,被认为是集阅读、技术与收藏价值于一体的优秀图书。王仲奋将出版社支付给他的三万多元稿费,全部购买了此书,分赠给朋友、同行和各大省市图书馆及院校。市政协文史委主任蒋锦萌看到此书后,大为倾倒:“都说建筑是一门匠学,‘懂行的不会写,会写的不懂行’,但王老先生把学理与实例结合得那么好,全书深入浅出,即使我这个不懂行的也完全看得懂内容。”她还告诉记者:曾经有一次,王仲奋跑来问她,在东阳是否还有这样的地方,房子全是粉墙黛瓦,间杂炊烟袅袅。她就提到了一个叫“厦城”的小山村,没想到王仲奋跑去一看,觉得不理想。后来他又打听到三单的大蟠溪村,自己一个人坐班车赶过去拍照。但让蒋锦萌想不到的是,王仲奋为拍这张照片,在大蟠溪呆了两个晚上,因为那里班车极少。更让人想不到的是,为了寻找这么一个原生态的东阳民居集聚点,王仲奋走访了许多地方,发现那些村落的民居都破坏得很严重,让他非常痛心。“我希望此书出版后,能唤起人们对东阳民居的保护意识和对‘东阳帮’的重新认识,希望有识之士能投资于拆迁零星的已不成气候的东阳传统民居,集中新建一个能全面反映东阳传统村落布局及建筑、民俗特征的旅游村,这样对弘扬东阳民居居功甚伟。”